老爸啊 !老爸 李錦苓
努力在腦海中思索和爸爸相處的時光,我們有過的對話,我們一起做過的事,能在腦海中拼湊成型的記憶,竟是如此的少,少得叫我心驚。何以這生我養我教我育我的人,似乎與我是如比陌生而遙遠。
想到爸爸,蹦出腦海的記憶總不外乎是與他發生過的几次爭執。第一次是+七歲那年暑假,習舞多年的舞蹈老師要帶我和另外一位同學去日本做為期一個月的巡迥演出。年青的我當時除了上課,就是練舞,奔放的活力無處宣洩,有薪水又供應吃住,又能出國旅遊,豈不是最好的渡假方法嗎?
我在興奮之餘,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爸爸那麼堅決的反對。記得那天老師和同學在等我去決定行程,出門之際,爸爸攔下我,說什麼也不讓我去,當下爆發一場父女激烈的爭吵,心裡恨透了爸爸這個蠻不講理的老頑固,氣他蠻橫專制,不信任我,不尊重我,看不起我那偉大的藝術天份、表演天才,還要悔辱我,否定我,簡直是執可忍不能忍,於是尖叫迭起,外加涕泗縱流,拼死要護衛我青春愚蠢的美麗夢想。結果,那天當然是放了老師的鴿子,日本是連影子也沒見著。二十多年過去了,我自己的女兒也十七歲了,這才了解爸爸不讓我去的心意,是啊!不要說日本了,女兒要開車去Starbuck,我也把顆心捧在手上,七上八下的生怕她遇上了壞人,我當時不了解爸爸,不惜和他開戰,今天女兒不了解我,跟我橫眉豎眼的,唉!老天!真是現世報。
還有一次是大二那年,修新聞攝影。平時就花錢大方的爸爸,拖了一個去日本出差的同事幫我買一台價值一千多台幣的Cannon照相機。廿多年前的一千塊錢是筆大數目,不但媽媽不同意,我也不同意。因為就在不久前,老爸才在公車上被扒了走了一個月的房屋貸款費,被媽媽訓了好几天,家裡的低氣壓還沒過境,他又要花一千塊錢買相機,豈非罪加一等,於是家裡大小兩隻母老虎一齊對他發威,只是可憐又迷糊的老爸被我罵了兩天還搞不清為什買相机送我,我還要發脾氣。和爸爸冷戰了几乎一星期後,才忍不住寫了一封信給他,告訴他現在家裡銀根吃緊不是買奢侈品的時候;後來我把這個風波寫成了一篇短文,登在報上,爸爸還眉開眼笑的拿了報紙四處秀給同事看。唉!老爸啊老爸,這到底是種什麼的愛,能叫你被女兒罵了還興高采烈的抖給人家看?難道女兒罵你,你心裡不痛嗎?
兒子滿周歲時,我們帶孩子回台灣,翻開那兩個星期在台灣照的照片,爸爸每一張都是張開大口,笑得眼睛都不見了,耳裡彷彿又聽見爸爸那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女兒樂平出生後,爸爸己經退休,和媽媽來美國長往了,帶小孫女就成了他的專職,從開始的笨手笨腳到後來換尿片,洗澡,餵奶一把抓;女兒學步後,更成了他的影子,在新州美門教會一位學攝影的小姊妹,為了交作業,把這一老一少在溪邊戲水時,在盪鞦韆時,都一一抓入了鏡頭,為我們留下了許多回憶。但是退休後的爸爸總有深沈的挫折感;不像媽媽,雖然姊姊,弟弟和我都已各自成家,但媽媽還是不停的為我們張羅好吃的,為孫兒女們打毛線衣,甚至跟小弟學會了看籃球賽、足球賽,日子過得熱鬧緊湊。相對之下,爸爸像是龍游淺灘,一口湖北腔英文老美聽不懂
, 有口難言;考上駕照,卻連連出車禍,有腳難行;周未全家去買菜,上館子,他也意興籣珊,只有小孫女在跟前時他才笑得開怌,可惜的是很快的孫子也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和意見,對外公的依賴和需要隨身高而減少,於是爸爸又沈默了。
更遠更渺茫的記憶裡,是小時候在嘉義,周未的下午爸爸會帶我和小弟去嘉義公園或是蘭潭划船,爸爸很有耐心的教我怎麼用雙手和單手划船,怎麼看水流的方向,怎麼轉彎,怎麼從礁石中脫身,好一陣子我們一行三人常在水上泛舟,想起來那竟然是我們父女子三人唯一共同歡笑的日子。那時和爸爸並肩划漿,中間坐著胖嘟嘟的小弟,不時的伸出肥肥的小手按在我手上,要幫我使勁。後來長得高大英挺的小弟卻被癌症逼得先離我們而去,己經老邁的爸爸在小弟走後也中風倒了下來,躺在床上的爸爸幾乎不再言語,在他無神乾涸的眼光中,過去的笑聲己經劃上了句點。
三年前,老爸也追著小弟去了
, 知道他們都在天家,是個安慰,畢竟這一老一少都歷經許多常人擔不動的苦,天父家中的安息是最甜美的歸處。只是我常想,人生若還有一回,我能了解爸爸那隱藏的愛嗎?我能跟爸爸像朋友一樣談天說地嗎?我還會鑽牛角尖和爸爸嘔氣嗎?我能体會爸爸笨口拙舌之後想表達的東西嗎?這些沒答案的問題是我一生的遺憾。最大的欣慰是確知爸爸已在天父的愛裡,卸下了一生的勞苦和綑綁,得到了永恆的福樂;而我也能在天父的愛中進入安息,卸下我的遺憾,因為我知道爸爸今天在天上,有更多的機會開懷大笑。